第268章 虎牢关之战(下)

亥时初刻,虎牢关内校场。

三千士卒肃立,黑压压一片,只闻夜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间或有兵器轻触甲胄的铿然微响。

没有火把,唯有稀薄月光洒下,勾勒出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这些士卒半数来自流民,数月前还面黄肌瘦、惶惶无依,如今经过严苛操练,虽仍清瘦,但眼神沉静,握兵器的手已稳如磐石。

王曜立在点将台上,左肩细布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白色。

他目光扫过军阵,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

全场肃然。

“一个时辰后,你们便要出关,迎击荥阳叛军。敌众我寡,八千对三千,你们怕不怕?”

沉默片刻,阵中响起低沉而整齐的回应:

“不怕!”

王曜颔目,继续道:

“我知道,你们中许多人,当初从荥阳逃来河南,是因为活不下去。余蔚在荥阳十年,苛政虐民,赋税倍于他郡,胥吏如狼似虎。你们的田地被夺,妻女受辱,家无余粮,这才背井离乡,逃来成皋、巩县。”

阵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那是荥阳籍士卒悲愤的呜咽。

“如今,余蔚来了。”

王曜声音转厉:“他不仅要夺回逃民,更要踏破虎牢关,洗劫成皋、巩县,将你们重新踩在脚下!你们告诉我,能让这种事发生吗?”

“不能!”

怒吼如闷雷滚过校场。

“好!”

王曜深吸一口气,左肩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挺直脊背:

“今夜之战,不为功名利禄,只为护住你们刚刚建起的家园,护住你们终于能吃上饱饭的父母妻儿!记住你们这数月苦练的阵型:刀盾在前,矛戟在后,弓弩袭扰,什伍相护。只要阵型不乱,八千荥阳兵,不过是土鸡瓦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此战若胜,每人赏粮一石,赐酒肉三日!若有阵亡者,家属抚恤二十贯钱,郡府供养终身!我王曜在此立誓:绝不负每一个为河南流血的将士!”

“誓死效忠府君!”

“杀!杀!杀!”

怒吼声震得关墙尘土簌簌落下。

王曜抬手压下声浪,转向桓彦:

“士彦,交给你了。”

桓彦踏前一步,按剑高声道:

“各幢各队听令!甲幢与成皋县兵为左翼,随我行动;丙幢与巩县县兵为右翼,耿幢主统带;丁幢为中军,许幢主指挥;三百弓弩手随中军,听许幢主号令。全军以什伍为单位,不得擅自行动,违令者斩!现在,检查器械,原地待命!”

“诺!”

军令下达,各队开始最后整备。

刀盾兵检查盾牌绳索是否牢固,矛戟兵用磨石轻擦刃锋,弓弩手将火箭插入腰间皮囊,每囊十支,沉甸甸的。

李成检查着丙幢甲队的士卒。

他这一队一百一十人,混编了五十名巩县县兵。

他挨个拍打那些县兵的肩膀,低声道:

“别慌,跟紧我们。盾墙举稳,矛戟刺准,听什长口令。只要阵型不乱,咱们就能活着回来。”

一个年轻的县兵脸色发白,手微微发抖。

李成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捏:

“想想你们在河南的亲人,若余蔚入关,那是何等下场?”

县兵浑身一震,眼中泛起血丝,重重点头。

许胄沉默地巡视着丁幢。

他这一幢全是新军,操练最久,阵型最熟。

他走到每个队主面前,只说一句:

“照操练的来,逢敌即杀,余者莫要多想!”

队主们抱拳应诺,转身传达给什长、伍长。

连霸的一百二十骑兵列在校场西侧。

这些骑兵大半是伏击飞豹时缴获的鲜卑战马,高大雄健。

连霸挨个检查马具,确认鞍鞯牢固、蹄铁无缺。

确认无误后,他才对骑兵们低吼:

“记住,待敌军溃逃时再出击。专杀旗手、军官,制造混乱。不准贪功,不准恋战,听我铜哨为号!”

“诺!”

郭邈的风纪兵一百人散立各处,他们不参与劫营,只等战后严肃军纪,核定战功。

但此刻,他们也按刀肃立,目光冷峻地扫视着即将出征的同袍。

......

子时将至。

关楼二层,王曜、尹纬、韩肃、李虎、何莽等人凭栏而立。

关墙下,三千劫营大军已集结完毕,如暗夜中蛰伏的猛兽,只待号令。

桓彦、耿毅、许胄、连霸、李成等将肃立阵前。

月光稀薄,星斗满天,秋夜寒气渐重,呵气成霜。

王曜看向桓彦,缓缓点头。

桓彦深吸一口气,转身,低喝道:

“开门!”

“嘎吱——轰!”

虎牢关沉重的包铁木门缓缓推开,露出门外漆黑的旷野。

关前吊桥早已放下,横跨护城壕沟。

“出发!”

没有鼓角,没有呐喊。

三千士卒以什伍为单位,四人一排,鱼贯出关。

脚步轻捷如猫,只闻沙沙的脚步声,间或有兵器轻触的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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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曜立在关楼上,目送大军没入黑暗。

左肩伤口隐隐作痛,他握紧栏杆,指节泛白。

李虎按刀立在他身侧,低声道:

“府君,你放心,桓郡尉定能成功。”

尹纬捻须望着远方丘陵方向,那里隐约可见点点营火,如星子洒落山丘。

“子时一刻了。”他喃喃道。

……

丘陵大营,中军帐内。

余蔚斜倚在虎皮褥子上,两个亲兵正为他捏腿。

案上摆着吃剩的半只烤羊腿、一壶蒲桃酒,帐内酒气肉香混杂。

余超坐在下首,眉头微锁:

“父亲,今日何莽答应明日午时答复,孩儿总觉得……太过顺利了些。”

余蔚嗤笑:“顺利?那是他们识时务!王曜小儿不在关内,亦未及整兵,一群守关士卒,听说老夫八千大军骤然压境,岂有不惧之理?明日午时,他们若降便罢,若不降,正好让将士们吃饱喝足,一鼓破关!”

余嵩灌了口酒,抹嘴道:

“兄长说得是!超儿,你就是想太多。那王曜闻知我等大军压境,只怕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哪还有那么多弯弯绕?”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

已到子时三刻。

余超起身:“父亲,孩儿去巡营。”

“去吧去吧。”

余蔚摆摆手,又对亲兵道:

“再烫壶酒来。”

余超出得大帐,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按刀缓步行走,营中灯火稀疏,大多士卒已歇息,只留少数哨卒抱着矛戟,倚在营栅边打盹。

扎营未久,壕沟挖得浅,仅深三尺;

栅栏亦立得疏,木桩间隙仅可容一人穿过。

余超眉头越皱越紧,走到营门处,对值守的队主道:

“加强警戒,多派斥候,尔等不可松懈。”

队主哈欠连天:

“少将军,弟兄们赶了一天路,累得很。关内守军明日就要投降了,何必……”

“军令如山!你他娘的还敢还嘴?!”

余超厉声道:“还不快去!”

队主悻悻应下,点了二十人出营巡查。

余超望着他们没入黑暗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他走回中军帐,欲再劝父亲,却听帐内已传来鼾声——余蔚竟是喝多了酒,已沉沉睡去。

他叹了口气,按刀立在帐外,望着西面虎牢关的方向。

关楼灯火在夜色中如豆,寂静无声。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余超浑身一震,握紧刀柄。

惨叫戛然而止,夜重归寂静。

是野狗?还是哨卒失足?他侧耳细听,唯有风声。

也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他摇摇头,正要回帐,东面营区忽然爆起火光!

一点,两点,三点……

上百支火箭如流星般划破夜空,扎入营帐、草料堆、栅栏。

干燥的秋草遇火即燃,火舌腾起,瞬间映红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