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比绝望更可怕。因为绝望让人死心,希望却让人疯狂。当那道虚幻的山影在眼前消散,留下的不是绝望,而是比绝望更深的深渊。
崇祯三十二年五月初三,辰时。
太平洋,北纬四十三度,西经一百三十二度。
天气晴好,能见度极高。海面平静如镜,偶尔有几只海鸟掠过,发出欢快的鸣叫。
自打四天前跟随灰鲸群冲出迷雾、望见那片真正的海岸线后,船队一直在沿着海岸线向南航行,寻找最适合建立据点的港湾。金山堡已经选定,第一批移民已经开始上岸,一切都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主力舰队没有停。
陈泽带着三艘船——“破浪号”“斩涛号”“凌波号”——继续向南探索。按照从西班牙俘虏那里逼问出的情报,更南的地方,有更暖的海域,更大的港口,更丰富的资源。
三天了,他们一直在向南。
三天里,海岸线时隐时现,有时近得能看清山上的树木,有时又远得只剩一道灰线。但不管怎样,陆地始终在视线之内,让人心安。
然后,辰时三刻——
“陆地!陆地!前面有陆地!”
了望手的声音,从桅杆顶端炸响,如同惊雷。
甲板上所有人,同时抬头。
了望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水手,叫阿贵——不是之前坠桅的那个阿贵,是另一个阿贵,福建人,眼睛特别好使,被陈泽亲自选为首席了望手。
此刻,他正指着正前方,拼命挥舞着手臂,声音都变了调:
“大山!好大的山!比之前看到的都大!山顶还有雪!白的!”
甲板上,瞬间沸腾了。
“哪儿?哪儿?”
“看见了!看见了!真的是山!”
“好高!比咱们东瀛的富士山还高!”
“还有雪!这个季节还有雪!那得多高!”
所有人都涌到船舷边,踮着脚,伸长脖子,拼命朝那个方向望去。
果然,正前方的海天交接处,一道巍峨的山影,横亘在那里。
那山影极高极大,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山腰以下,是青黑色的岩壁,隐约可见一道道深谷。山脚下,似乎还有一片平坦的陆地,绵延向两侧延伸,望不到尽头。
“老天爷……这山……这山得有多高?”有人喃喃道。
“比富士山高!肯定比富士山高!”
“那山脚下,肯定有港湾!这么大的山,肯定有河流!有淡水!”
“靠过去!靠过去看看!”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开始唱起歌来,有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喊,有人跪在甲板上对着那座山影磕头。
这些在海上漂了四十多天的人,经历了风暴、暗礁、海龙卷、迷雾、坏血病,死了五十多个兄弟,如今终于看到一座如此壮观的大山——在他们心里,这山,就是新大陆的象征,就是他们苦难的终点。
“将军!将军呢?快告诉将军!”
有人冲向艏楼。
陈泽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举着望远镜,对着那座山影,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泽看了很久。
一盏茶,两盏茶,三盏茶。
甲板上的欢呼声,渐渐安静下来。
人们开始注意到将军的沉默。
“将军怎么了?”
“不知道……看了好久了……”
“那山有什么问题吗?”
有人小声议论。
宋珏走到陈泽身边,低声道:
“将军,那山……”
陈泽没有回答。他只是放下望远镜,递给宋珏:
“你看看。”
宋珏接过,举起来,对准那座山影。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这山……”他的声音发颤,“这山……怎么不动?”
陈泽没有说话。
宋珏继续道:
“咱们在往南走,船在动。可那座山……那座山的位置,一点都没变。”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看向陈泽:
“将军,那山……”
陈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再看看海面。”
宋珏一怔,又举起望远镜,看向海面。
海面,平静如镜。
没有浪。
可是——
“风呢?”他喃喃道,“有风,海面怎么会没有浪?”
陈泽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那是海市蜃楼。”
三个字,如同三把刀,扎进宋珏的心里。
海市蜃楼。
那种虚幻的景象,那种把远方的天空倒映成陆地的幻象,那种让无数航海者疯狂又绝望的魔鬼。
“可是……可是它那么清楚……那么高……那么……”宋珏还想挣扎。
陈泽打断他:
“正因为它太清楚了,所以才假。这世上,哪有那么完美的山?”
他指着那座山影:
“你仔细看,山脚下那片陆地,是不是一直在晃?像不像水波?”
宋珏拼命看,拼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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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看见了。
那片“陆地”的边缘,确实在微微晃动。那种晃动,不是船行造成的视觉变化,而是光线扭曲带来的——像隔着火焰看东西,像水面的倒影。
“是……是真的……”他的声音,如同蚊蚋。
陈泽转过身,对着甲板上那些还在翘首以盼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