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有人听,有人不听。
有人信,有人不信。
有人骂他,有人打他。
他不在乎。他只是念。
念了一遍,没人听,念第二遍。
第二遍没人听,念第三遍。
念到有人听为止。
他的儿子周小满,也是第一批。
他从事务院培训了三个月,背下了整本《宪法》。
不是死记硬背,是理解着背。
他知道每一条的意思,知道每一条的来历,知道每一条为什么这么写。
他爹问他,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说,因为我在里面。
周小满被分到了青牛山,就是那个他爹被打了的地方。
他爹问他,怕不怕?
他说,怕。
但他爹又问,去不去?
他说,去。
他去了。
爬了三千六百级台阶,爬到山顶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道观的门已经关了,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再敲。
还是没人应。
他不再敲了,就坐在门口,等。
等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门开了。
青云子探出头,看到门口坐着一个人。
不是周大山,是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的脸上有一道伤疤,从左颧骨到右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千川湖底的月光石。
“你是谁?”
青云子问。
“政策司,科员,周小满。”
年轻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奉人族事务院令,前来宣讲《宪法》。”
青云子望着他,望了很久。
然后他侧了侧身,让开一条路。
“进来吧。”
周小满走进道观。
他站在院子里,面前站着二十几个修士。
他们穿着道袍,手持拂尘,目光冷冷地望着他。他不怕。
他打开那本册子,翻到第一页,念:“人人生而平等。”
没有人说话。
他就继续念。
念到第十条,有人站起来,走了。
念到第二十条,又有人站起来,走了。
念到第三十条,院子里只剩三个人——青云子,和他的两个弟子。
周小满没有停。他继续念。
念到最后一条,合上册子,望着青云子。
“青云子观主,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青云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久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团,久到他手里的灵珠被捻得发亮。
“没有。”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你爹,还好吗?”
周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回答道;“好,他在柳沟村,当巡捕。”
青云子点了点头:“告诉他,青牛山的税,下个月就交。”
周小满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谢青云子交税,是谢他愿意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