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7章 天下太平

泰岳山脉的雨,是从公祭前夜开始落的。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筛面粉,筛着筛着就把整座山都筛白了。

雨丝落在石阶上,落在松针上,落在纪念碑那一亿多个名字上,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

姜文哲站在碑前,没有撑伞。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流过那些比一千年前更深的脸纹。

流过那道从眉梢到耳根的旧伤疤,滴在领口上洇成一朵暗色的花。

黑发里已经夹了很多银丝,不是那种斑驳的灰白,是千川湖冬日的芦花被风一吹、漫天飞舞的那种白。

但脊梁还是直的,从颈椎到尾椎,像一柄插进石缝里的剑。

在姜文哲的身后,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霁雨霞站在他左侧半步,这是她一千年来不变的位置。

她的剑挂在腰间,剑穗被雨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

像是千川湖底的月光石被水洗过,温润里透着一股锋锐。

熊静站在他右侧,手里撑着一把伞。

伞不大,刚好能遮住两个人。

她把伞往姜文哲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左肩就露在了雨里。

雨水打在她的肩章上,那颗银色的将星被洗得发亮。

再后面是靳芷柔、琥玉婵、石晓容、楚玉珂。

是骆天行、张歧、曾唯。

是张霸、赵琳、文钊。

是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炼虚、化神、元婴。

是那些断了胳膊、瞎了眼睛、毁了经脉,但还站着的人。

是一亿两千万个名字背后,那三百万个还活着的人。

雨越落越密了。

石阶上的水汇成溪,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淌。

淌过那些摆满白花的平台,淌过那些被烛火熏黑的石栏,淌进山脚的千丈深渊里。

姜文哲终于动了。

抬起手,不是握拳、不是敬礼,只是把掌心朝上,平放在胸前。

那是抗魔党最老的礼,比军礼老,比剑礼老,比所有人都老。

那是——接住。

接住那些倒下的人,接住他们没打完的仗,接住他们没看完的天。

一万八千人,在八阵图里耗光了寿元。

不是被魔祖杀死的,是自己把自己烧干净的。

他们身穿姜文哲给的地皇琥珀甲,面对的是高出自己一整个大境界、甚至两个大境界的魔头。

化神对魔祖,就像一把木剑对一扇铁门。

你砍一万刀,铁门还是铁门。

但你每一刀都要用尽全力,每一刀都在烧自己的命。

第一刀,烧的是气血。

第十刀,烧的是经脉。

第一百刀,烧的是寿元。

第一千刀,烧的是魂。

他们烧了一万八千人,把那些魔祖烧怕了。

有一个化神修士叫陈山河,来自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宗门。

他在八阵图里撑了三天三夜,打光了所有法力,打光了所有丹药,最后把本命飞剑都自爆了。

剑碎的时候,他的丹田也碎了。

躺在血泊里,看着一个魔祖被他炸出来的坑绊了一个踉跄。

“值了。”

他跟身边的人笑着说。